从某种角度上来讲,文学是记忆的,而生活是关系的,文学在叙述记忆的时候表达的又是生活,就是记忆的生活,写生活也就是写关系,写人和自然的关系、人和物的关系、人和人的关系。有一位哲人讲过这样一句话:生活的艺术没有记忆的位置。如果把生活作为艺术来看,它里边没有记忆,因为记忆是有区别的。
文学本身是记忆的东西,你表现的完全是你记忆中的生活,而生活又是关系的。想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处就会明白该写哪些东西,又如何写好那些东西。同时,文学也要写出生活中的关系。现在到处都在强调深入生活,深入生活也就是深入了解关系,而任何关系都一样,你要把关系表现得完整、形象、生动,就需要呈现细节,没有细节一切就等于零,而细节在于自己对现实生活的观察。
比如说,生死离别、喜怒哀乐构成了人的全部存在形式,人对其都是以应该如此或不应该如此、接纳或不接纳、抗拒或不抗拒等来下结论。实际上从上天造人的角度来看,这些东西都是正常的。但人不是造物主,人的生死离别、喜怒哀乐就表现得特别复杂,细节的观察就存在于这种复杂性中,既要有造物主的视野,又要有芸芸众生的眼光,你才能观察到每个人的独特性。
表面上看,人和人之间的独特性是人和人的区别,实际上是共有的存在,只是表现的方面、时机、空间不一样罢了。
我在上世纪90年代写过一篇文章,其中谈了一个观点,就是云层上面都是阳光。意思是,任何民族、区域的宗教、哲学、美学等在最高境界上是相同的,最高层的东西都是一回事,只是这个国家在这片云朵下,那个国家在那片云朵下,这里太阳高照,那里阴雨连绵。既然把我生在这一朵云之下,我就用不着跑到那一朵云之下写作,我就写我这里的阳光或是细雨,而在我写雨天时,我脑子里一定要想到这片阴云之上充满阳光。
(摘自《五魁》,贾平凹著,作家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)
转自《群言》杂志2017年第2期。